生死生死生

生死生死生

刘晓民(005)

少林掌门传至第八代。这一年，皆已年逾花甲的掌门师兄弟五人，欲在下一代弟子中选一人继任掌门。当时门派众多的武家，以少林为首。少林一派，自是以掌门为尊。少林掌门，隐为武林领袖，可见其职是何等重要了。

经层层筛选，剩至三十个。其中，传言排第一位者，乃一高壮和尚，因其嗜武如命，绰号武痴。武痴年少时，妻被当地一恶霸抢走，为逼其妻就范，其子又被恶霸所害。武痴武艺远不及那恶霸，妻被逼亡后，跋涉千里，至少林出家为僧。

武痴苦学十余年，尽管现已出类拔萃，却并未得传武学绝技。这也只因少林绝技精奥超群，若误传歹人，则遗害无穷。故秘技只传上选善辈，本寺上千弟子，皆还未得真传。此次选出的三十弟子，也须由其它弟子剔除半数，余者方由掌门师兄弟授以绝学。三年后，再在这十余弟子中选一人继任掌门。武痴意在掌门，若得，则报仇易如反掌，若不得，也须得传绝学，方有胜那恶霸把握。

此刻，练武场上，忐忑不安的武痴接过选单，张目去瞧。多年磨剑，就看今朝，虽自料会被选中，还是心吊嗓口。不料，直看到第三十个，却无己名。武痴热血上涌，脑袋立时大了。努力睁目，再细瞧一遍，白纸黑字，单上确切无名。武痴顿觉如坠万丈深渊，两眼发黑，浑身虚无，万不想自己排在头名，果乃“传言”。又想，寺僧上千，焉能不卧虎，不藏龙，至五位师父考较之时，方显真功？平时与师兄弟较量，自己未逢对手，就把自己排第一了，螳螂只望眼前蝉，可笑！可笑！胡乱填了选票，晕乎乎起身交了，头重脚轻地离开练武场。又想，自己连前三十名都未进，还眼望掌门，真是井蛙之想。思量报仇无门，且今后无颜再见父母亲友，打定主意，一死以示多年功夫之白费。

来至柴房，思量再三，毅然系好捆柴索子，取木为凳，将头伸入绳套。才要蹬木，柴房门一响，取柴的小和尚真善瞧着，大吃一惊，继而转笑：

“你想着就要得传绝技，高兴得昏了头了，跑到这儿来上吊！”

武痴惨然：“三十之内尚且无名，——还得传绝技？”

“你已被你师父保送，是唯一不必候选的，刚才那十六名里已写上你的名字了。候选的三十名之内，又怎会有你。”

武痴恍然大悟，自己真是糊涂，早就听师兄弟讲，师父要保举自己，而自己一直以为那是嫉妒、笑说之语。要说自己在众师兄弟中，不是的确未逢对手么？刚才还恍如置身冰天雪地，此时走出柴房，的确已是在和煦阳光下了。

按捺不住兴奋，施展一套拳法，只觉房舍间不过瘾，疾步便往练武厅。经掌门房前，忽听里面真善提及自己名字，音甚惶，不由好奇。此时相距较远，听不仔细，便悄步而近。听得真善道：

“他的痴是出了名的，既已打定主意寻死，只怕劝他不成，反而撞墙。弟子一则想着拦他不住，二则想着医病除根，得解他心结，没奈何，才撒谎。不想那十几名里真没他名字。如今弟子犯了逛语这一条，请掌门惩罚。”

武痴蹑足退开，只觉万念俱灰。偏听则暗，自己真笨。踉跄奔至柴房，拴了门，上木伸颈入套，又要蹬木之际，觉身后有异，缩颈回头，却见授艺师父立在身后，正瞧着自己。武痴大惊，如大白天里瞧见个鬼，亦不好意思再将头伸进绳套，回身参见师父。

“我正疑惑是谁设了这二样东西，不想是你。我站在这里你都未觉，可见你是一心想死。”

武痴索性道：“是因那十几名里没有弟子！”

师父冷冷道：“真善等弟子将名单交给我，我已添上你的名字，交给掌门。”转身至门边，拔拴开门，思索着走了出去。

武痴闻言，心中狂喜。师父一言九鼎，被弟子门背地里称为“金口玉言”。提气纵身，跃出门外，刚才进门前还觉寺境苍凉，此刻犹身置画图。瞧落在屋顶上的一大群麻雀，入耳的不再是嘈杂鸟声，而是众雀合奏的美妙仙乐。

径去掌门房里，见过掌门，接名单一看，并无己名，惊问：“师父说有我名字，难道哄我？”

“你师父会说谎？”

“——那？”

“你师父确已将你写上。——其实选至三十名时，就已将你定下，不再选。只是我听真善说，你因未获选，便寻短见，想你如此经不得风浪，又怎配入选？入选弟子，便有机会接任掌门，假如你为第九代掌门，一旦众弟子有难，你又不能忍辱负重，一抹脖子，你死倒无所谓，岂不屈了众弟子？因这缘故，我已将你除名，只待知会你师，便即公布。”

武痴脑子里嗡嗡直响，只感天旋地转。初时不在榜上还罢了，如今写上，名额竟被自己扔掉，只后悔得眼睛珠子都绿了。

此时武痴师父走进，见过掌门，略道了武痴自杀之事，又道：“三思之后，觉得还是去掉愚徒名字为好。”

武痴闻言，如雪上加霜，痛苦万分，魂灵儿都快逸出来了。

掌门对武痴道：“房外听真善话语的，料是你了。不想你历死之后，在到第二次寻死的这段时间里，仍未醒悟，真是愚不可及。出寺向左不远，有口废井，你不妨再去自杀，我想这次没人会妨碍你了”。又道：“刘邦曾屡败，勾践曾为囚。不想你连太刚易拆的道理都不懂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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